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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和版畫之間:複製與傳播

文|吳軍


「世上的罪惡差不多總是由愚昧無知造成的。沒有見識的善良願望會同罪惡帶來同樣多的損害。人總是好的比壞的多,實際問題並不在這裏。但人的無知程度卻有高低的差別,這就是所謂美德和邪惡的分野,而最無可救藥的邪惡是這樣的


一種愚昧無知:自認為什麼都知道,於是乎就認為有權殺人。」——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鼠疫》


  最近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在各國肆虐,導致整個藝術圈動盪,大型藝術展演取消,部分藝廊也必須因應疫情而轉往線上發展。如果硬要將此次版畫展覽,蹭上疾病相關的熱點,將兩者扯在一起討論,能不能激起點東西?

  疾病作為人類最大的敵人,其實人類對其產生的畏懼並不是疫病本身,而是矗立於其後的死亡,那是種連宗教都無法與之抗衡的事物。宗教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目就是削弱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提供了天堂、極樂世界甚至地獄等,那些寄存靈魂與精神寄託之所。死亡本身是依附於自然倫常之上,對抗死亡也是對抗自然。如果回推歷史能夠發現,人類文明的發展基本上構築在與自然的對抗之上。

  在賈德·戴蒙 (Jared Diamond)《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能得到些啟發,自然已經決定人類發展的大致方向,歐亞文明因動植物的馴化,解放了繁重的採集狩獵的勞力,讓其他人能夠產出文化事物。或中世紀後,面臨大量黑死病死亡的人們,歐洲慢慢將目光從神轉往人,疾病成為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催化劑。亦或工業革命後,歐美國家生活品質的飛速發展,使人類近兩世紀以來的進步,甚至超越十八世紀以前的總和。

  當然,如果我們回到版畫的主題,將其可複製性(reproducibility)此屬性擴大,那最早版畫我覺得可能是舊石器時代橫跨到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手掌畫,這種原始的藝術形式遍佈各大洲,從阿根廷、印尼、中國、西班牙都有類似岩壁畫,彷彿有種魔力引領早期人類做出同樣的行為。雖然藝評家亞瑟·丹托(Arthur C. Danto)並不認同,他認為當時尚無藝術的概念所以無法稱之為藝術品。


手洞(Cueva de las Manos),7300 B.C.
手洞(Cueva de las Manos),7300 B.C.

  那讓我們再回更具藝術色彩的中世紀題材——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並且選出以版畫做為代表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小翰斯·霍爾班(Hans Holbein)的一系列〈死亡之舞〉版畫,裡面不管是英勇的騎士、虔誠的修道院長與凋零的老人;床上的公爵夫人、乞憐的大主教與收賄的法官等,在死神面前的無力感,暗示著西方基督信仰中 「Memento mori」(拉丁語:勿忘你終有一死)必定死亡的自然戒律。我希望以這種看似穿鑿附會的方式,來加強版畫藝術與自然間的關係,當然自然中包含著疫病。


小翰斯·霍爾班(Hans Holbein),死亡之舞:英勇的騎士、虔誠的修道院長與凋零的老人,1526
小翰斯·霍爾班(Hans Holbein),死亡之舞:英勇的騎士、虔誠的修道院長與凋零的老人,1526

小翰斯·霍爾班(Hans Holbein),死亡之舞:床上的公爵夫人、乞憐的大主教與收賄的法官,1526
小翰斯·霍爾班(Hans Holbein),死亡之舞:床上的公爵夫人、乞憐的大主教與收賄的法官,1526

  再將腦洞開大點,換位思考,對疾病而言,最重要是要快速複製變種與增強感染傳播。「複製」與「傳播」,這兩項正是疾病與版畫相同發展脈絡。由科學家研究病毒經過迭代複製變異後,會降低毒性以增加傳播率。我們撇除掉對於疾病的負面標籤,以一個全新視角來觀看,能發現版畫與疫病異曲同工,同樣在人類歷史上扮演著某個時期的終結者的角色。

  複製如何改變人類?複製影響了整個當代文明,在工業化推波助瀾之下,使得藝術領域原本只有版畫印刷和雕塑翻模所能掌握的複製性,能開始往其他藝術領域移動,像是銀版攝影或是之前提到過達達主義的現成物,幾乎一刀割裂了現代與古典之間。羅伯特‧休斯(Robert Hughes)《新世界的震撼》提到一個有趣的觀點,在機械複製之後的東西,改變人類的看待事物的視角,怎麼說呢?像是巴黎鐵塔的落成、飛機的發明,高度讓人類得以用上帝的視角觀看地面景物,俯瞰讓事物變得扁平化,也進而導致現代抽象藝術以現今所看到的樣貌成形。

  傳播如何改變人類?傳播與版畫息息相關,牽涉到所謂的印刷術。之前台灣收藏界的重磅消息,是澄定堂捐贈給國家圖書館的1483年出版的〈科貝格聖經(Koberger Bibel)〉,聖經是15世紀出版商科貝爾作,買下〈科隆聖經〉的109塊腰雕版,在紐倫堡印刷生產。在〈古騰堡聖經〉之前,聖經必須耗費大量人力抄寫或木製雕版,被金屬鉛活字版取代,成為西方書籍量產的標準,而從〈古騰堡聖經〉之後至1500年間出版聖經,皆有搖籃本(Incunabula)之稱。大量聖經的普及化,形成一股資訊革命,在此之前只能由神職人員閱讀,獨佔的詮釋權能被下放到民間,使大眾能自行閱讀,成為後來德意志地區宗教改革的基石。能說是印刷術打開了人們認知疆界,讓思想迅速傳播。


科貝格聖經(Koberger Bibel),1483
科貝格聖經(Koberger Bibel),1483

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1454
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1454

  當代版畫能說是嶄新的回歸,自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普普藝術後又迎來加入潮流文化的另一波高潮,從Banksy、Ron English、村上隆、草間彌生等藝術家能看出端倪。還有在藝術、潮流、服飾領域掀起陣陣波瀾KAWS,雖然是油畫創作〈THE KAWS ALBUM〉2019年在香港蘇富比(Sotheby’s)拍出1,478萬美元的高價,但他的版畫作品也跟著水漲船高。我認為在當代版畫不會是種復古情懷,反而會扎扎實實打入年輕社群中,以以更親民的收藏門檻,構築出另一塊藝術沃土。我們不難發現,版畫自始自終都扮演一種媒介,加速讓人染上一身名為藝術文化的疾病。


Kaws,THE KAWS ALBUM,2005
Kaws,THE KAWS ALBUM,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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